【邱翔】丧钟为我而鸣

2026-08-17 03:36:56

Chapter Text

一九三七年,六月。上海,法租界。

和公共租界比起来,这里的街道尤其干净整洁。此时正是下午两三点,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孙翔从十六铺码头过来,路上兜兜转转,走了一个钟头有余,脚底有些酸痛。他左手提着一个藤面行李箱,右手抓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地址和人名:法租界华龙路靠辣斐德路,法国公园对面,邱非。

法国公园就是顾家宅公园。从霞飞路南下,沿着顾家宅公园,先斜后直,一整条都是华龙路。道路两边栽种着法国梧桐,密密匝匝的翠亮绿叶中间或挂着几颗圆圆的小果。华龙路的下半截很是安静,只有几座洋房,各自围在高高的院墙后面。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能隐约听见旁边公园里的鸟鸣。孙翔站在一栋洋房前,看着门牌上的‘邱宅’,深吸一口气,伸手敲了敲。指节磕在温热的金属门上,传出一些闷响。金属门过于厚重,叩门的声音不明显。孙翔改为用手拍门,喊了一声:“有人吗?我找邱先生!”

无人应答。安静到令人窒息。

孙翔瞄了一眼边上沾了灰的门铃,正要去拉时,铁门却吱呀一响,开了。开门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国字脸,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毛巾上沾了些许尘土。他体格健壮,一看就是常做体力活的,脸在太阳底下晒得有些泛黑,汗珠沾在鬓角上,要落不落。

和孙翔一路上看到的人不一样,他的眼神里并不带着绝望或迷茫,穿着还算低调朴素,却没有补丁。他露出一个惯常的笑容,好声好气道:“这位先生,找谁?”

“我找邱先生。”孙翔看着他,“我是他堂兄,陈安。”

“原来是陈少爷!一路辛苦了,怎不派人捎个信让我去接应?”他拉开铁门,让出身位,“快快请进,邱先生今天有事,特地嘱咐我在家等着。”

孙翔点点头,跨进院门。他没有贸然反对‘少爷’这个称呼,只问道:“怎么称呼?”

“陈少爷喊我老周便是。”

洋房有三层,前庭花园里栽着一两株梧桐,另有月季、山茶等常见花卉,边上的凉亭里另有一架紫藤,两侧围墙下面还有灌木与绿植,与邻居间隔开来。老周一面把孙翔往家里引,一面问他:“陈少爷可用过饭了?我让张妈给下碗面?”

“别麻烦了,周叔,我在路上吃过一些。离晚饭也没多久。”

“哎,不费事。张妈?张妈——”

老周喊了一声,孙翔制止不及,只见一位五十左右的妇女从楼上下来,脚步踩在地板上轻轻的,直到走近了才应了一声:“在呢!刚给陈少爷收拾好房间。”

老周嘱咐张妈随便弄点吃的,他则正好趁这个空档带孙翔上楼。一边走,一边介绍屋里的房间布局和摆设。主屋一楼是客厅和餐厅,二楼主厅很空旷,两边是卧室和书房,另有阳台,侧面还有个茶水间,临时烧水煮茶都方便。剩下的顶层阁楼放些杂物,平时很少上去。

老周指了指靠右的房间:“邱先生前几天就交代过,陈少爷约莫在这几天就到,张妈每天都来收拾房间,都等着呢。”

孙翔推开门。房间窗户斜斜对着顾家宅公园,景色一览无遗。头顶有盏灯,角落装着热水汀,靠窗放着五斗柜和一张床,铺的床单被套都很白,隐隐透着消毒水的气味。近门口的地方摆着写字台和椅子,桌上有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旁边放着钢笔墨水、书写纸等,当月的《良友》画报,还有一些书,时装的旧装的都有。房间有单独的卫生间,配了浴缸和抽水马桶。孙翔察觉水龙头和之前见过的不同,亮铜色,还有两个标记。他伸手拨了一下,竟流出现成的热水。

老周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邱先生给家里换了锅炉,随时有热水。还特意叮嘱我和张妈,不管夏天还是冬天,都不许用冷水洗漱,就怕生病了遭罪。”

孙翔勾了勾嘴角,没回话。

老周见孙翔脸上出现些疲色,识趣道:“陈少爷先休整休整,看看还有什么缺漏的,随时和我提,我马上喊人送来。”

孙翔点点头。这里环境很好。比他想象中的好太多、太多了。不愧是南浔邱家,连旁支少爷住的洋房都有这样高档设置。孙翔打开衣柜门,里面挂着两件浴袍,底下放着新的拖鞋和其他日用品,无一不体现主人家待客的周到妥帖。他顿了顿,把藤箱放到衣柜里,关上门,坐到桌子前,忽有些惆怅。

没有意外的话,这就是孙翔接下来几年一直居住的地方。他摸了摸胸口,衣服夹层里的东西完好无损。母亲临终前的话在脑海里回荡,一会儿那画面又换成父亲的脸。父亲、父亲……孙翔咬了咬嘴唇,不由得握了握拳头。

他已经有些淡忘父亲的长相了。这让他感到有些恐惧。

傍晚,孙翔坐在饭桌边。桌上是三菜一汤。老周说,邱先生的事还没办完,没法回来一起吃饭。他说完便安静退下了,留着孙翔一个人呆在饭厅。孙翔点点头,竖起筷子,吃得很慢。

这个家,真的很大。尽管有电灯,孙翔却总感觉到处黑漆漆的。不是在乡下老宅、没有电灯的那种黑,而是一种被厚重窗帘裹住的、与世隔绝的暗。

他吃过饭,洗了澡,又回到一楼客厅坐着。客厅桌上放着报纸书籍,有中文的,也有法文的。孙翔记得叶修说过,邱非是留法的医生,会说法语、看法文。孙翔上过新式学堂,学过一些简单的基础英语,自从辍学之后,也渐渐忘了。他没有走动,而是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盯着那台留声机。他记得以前家里也有,父亲喜欢听孙中山的演讲和西洋曲子,母亲则喜欢听昆曲和京戏。孙翔还记得那一折《惊梦》里的【山桃红】,几声檀板、板鼓,磕磕哒哒,似四月的雨滴敲击在青石板上,然后嗓音一转:则为你如花美眷——

小时候的他并不是很听得懂,长大了,也不是很懂。只不过身边唱的人从名伶变成病重的母亲。自从父亲死后,她再也听不得昆曲或京戏,也不唱曲。偏偏临近冬至的那几天下了雪,孙翔急匆匆去叶修那儿把药取回来,却见母亲靠坐在床头,脸上难得松快,嘴里轻轻哼唱着:则为你如花美眷。

她看见孙翔回来,招了招手,从枕边的衣服底下掏出一个小包,推到孙翔眼前,让他收好了,好好活下去,不要报仇。孙翔看着她,没说话。母亲也没想着他能回答,只是笑着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

哪怕近几年世道不好,但毕竟过节,各家各户都想办法置办些年货,街上热热闹闹的,巷子里还有挑担子的在叫卖,天昏了也不停歇,此起彼伏地吆喝着,隐约夹杂远处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和着胡琴与笛子。那笛声像雪片一样,刮得孙翔的骨头都在疼。母亲的眼睛闭上了,天色也暗下来,黑漆漆。雪地上行走的车辙脚印混着泥土,也是黑漆漆的。后来被人群推到水里,也是黑漆漆的……

孙翔攥紧手指,看了一眼放在壁炉边上的座钟。快要晚上十一点,这座房子的主人还没回来。期间老周和张妈都来问了一声,见孙翔摇头,只得放任他独自坐着。老钟的声音极轻,只有凑得很近才能听到滴答声。白天尚且不觉得,一到了晚上,就特别明显。他今天走了很多路,听着声音,不自觉地靠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邱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像道影子一样安静地推开门。家里的灯是亮的,想必是老周留的。正要往上走,路过客厅时瞟了一眼,却见一位男子安安静静地窝在沙发那儿,头靠在一边,胸膛轻微起伏,像是睡着了。

邱非把手上提的牛皮出诊包轻轻放在地上,走近了,站在沙发前。那人长得不算高大,身形有些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色棉布长衫,袖口和手肘等易磨损的地方打了接近同色的补丁。

他微微蜷着,面上潮红,覆了层淡淡的细汗,睫毛也一颤一颤的,应该在做梦。

或许不是什么好梦。邱非这么想着,在沙发边上坐下了。他猜这就是叶修交给他的人。邱非对他的过去一概不知,只提供了对方可以使用的身份——也就是邱非的远房堂兄,陈安。真正的陈安一家人在上年遭了船难,全没了。

事件是真的,身份是有来历的。上海租界繁华,穷亲戚投奔的事情十分寻常,没人会怀疑。于是叶修用了这个身份,吩咐邱非保护、养着这位‘陈安’,除了一句这是徐澄清的学生,旁的什么也没有,连身份背景或性格偏好都没怎么交代。

邱非还不能立刻信任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但他信任叶修。

孙翔在滴答声中睡着,又在滴答声中惊醒。他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就像才从一场追猎中逃离。孙翔转过眼,只见旁边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那人坐姿笔挺,外套搁在一旁,只穿着浅色长袖衬衫。衬衫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的扣子,看起来很规矩——又或者,没有进入放松状态。

与孙翔往常见过的医生不同,这人身上没有消毒水味和血腥气,反倒带着一股很淡的香。孙翔和他对视。他眼珠子很黑,像深潭,有些冷,神色平静,任由孙翔隐晦地打量,没有任何不悦。一开口,声音也如山涧泉水一样清泠:“醒了?”

孙翔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些干痒。那人把桌上的玻璃杯推过来,示意他喝点。孙翔把杯子握在手里,没喝。

“……邱非?”

“你应该喊我邱先生,或者邱医生。”邱非微微偏过头,“最好从现在开始习惯。”他见孙翔握着水杯的手微微用力,又慢慢解释道,“一个落魄的孤儿,千里迢迢跑到上海,仰仗着从未见过的远房堂弟过活,他会是个什么状态?”

桌上有热水瓶。而孙翔拿到的水是温的,兑得刚刚好。他抬起杯子,慢慢地喝了小半杯,更正称呼:“邱先生。”

邱非点点头,不说话了。

孙翔把杯子放在桌上,踌躇了一会儿,问道:“叶……叶先生和你说过什么了?我的情况?”

“什么也没有。”邱非摇摇头,“他和你说过有关于我的什么了?”

孙翔也摇摇头。见邱非还是看着他,他缓了口气,说:“我只知道你是南浔邱家的少爷,父亲是陈家旁支。我的身份是你的远房堂兄,和本家离着很远。上年遭了船难,家里人都去了。族叔看我可怜,托你照拂我。”

邱非点点头:“南浔邱家,旁支。”

“旁支。”孙翔嘀咕了一句,“有钱的旁支。”

邱非的嘴角微微勾了勾,很快放平。他起身走出客厅,提起出诊包,准备上楼:“早点休息。明天带你去裁衣裳。”

孙翔跟着站起来,有些紧张:“等等——”

邱非回过头,眼神没有波澜。

孙翔咽了口唾沫,小声道:“你和叶修,是什么关系?”

房间侧面的灯不算明亮,邱非站在楼梯下,阴影盖住他半边身体,叫孙翔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问这个做什么?”

“我信任他。”孙翔的语气很稳,带着一丝严肃,“所以我要知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邱非垂着眼,看了看手上提着的包,复又抬头看孙翔:“叶先生给我的茶馆供龙井。他讲信誉,我信得过他。”

孙翔握了握拳,不再追问。他随手关了客厅的灯,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带起的风缓缓吹散些许燥热。孙翔睡不着,翻了个身,看到窗外的树影,才想起来刚刚在客厅闻到的那股淡到分辨不出的气味,是罗勒迷迭香混着柑橘和绿茶的香。

一种让人很放松、信任的香。

第二天一早,孙翔还在睡梦中,老周来敲了门,喊他下楼吃早餐。

他收拾好下楼,时间差不多是九点半。邱非已经坐在那儿了,还是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袖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敞开,左手腕上戴着表,正在看报纸。

孙翔看了看桌上放着的早餐。一碗粥,两小碟子酱菜,剥好了对半切的鸡蛋,几瓣水果,另有一盘子上放着吐司面包,果酱,煎过的熏肉、香肠……

邱非放下报纸,点了点自己对面的位置:“坐吧。要吃什么,自己选。”

孙翔看了邱非一眼,坐下了。他估摸着邱非是留过洋的,可能喜欢吃西餐,于是把白粥和酱菜端走。邱非等他选好了,才拿了剩下的。餐厅里很安静,没有寻常人家会习惯在早上打开无线电的嘈杂。两人吃东西都很安静专注,偶尔能听见外面花园里的鸟鸣以及马路上黄包车路过摇晃的铜铃声。

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进食完毕。邱非拿毛巾擦了擦手,说:“下次想吃什么,提前与张妈说。在家里不必拘束。”

孙翔应了声好。

邱非和老周打了声招呼,带着孙翔出了门,没开车。从邱非家的华龙路走到法租界的核心霞飞路,也不过半刻钟多点。过了芒种,上海已经很热了,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巴黎洋服店就开在霞飞路和劳尔东路口附近,没有中文招牌,玻璃橱窗擦得锃亮。

邱非推门而入,门上挂着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进门,空气里弥漫着熨烫布料的味道和淡淡的古龙水味,和外面的上海完全是两个世界。孙翔环视一周,店里很整洁,镶嵌到墙体里的成衣按照场合、大小和颜色分布排列,侧面立着作为展示用的面料架子。在里侧的角落放着沙发、茶几和矮凳,墙上挂着穿着时髦的外国女郎彩色石板画,边上还有一台留声机,放着舒缓的法国香颂。

老裁缝皮埃尔听到铃声,从里间走出来。见了邱非,立刻笑脸迎上前,快速说了一大通法语。邱非脸上也露出一个浅笑,和皮埃尔轻声交谈。两人频频点头,皮埃尔时不时看一眼孙翔,眨眨眼睛,并微笑点头。孙翔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站在一边,脸色僵硬,在皮埃尔看过来时勉强跟着扯了扯嘴角,身体下意识想往后退,但忍住了。

皮埃尔引着他们到角落的试衣间,拉开布帘。邱非回过头喊了一声:“过来。”

孙翔慢慢走近,镜子里面照出的人影过分清晰,让他有些不敢多瞧。皮埃尔拉了拉布帘,遮挡住外面的视线,然后凑上前,脸上带着笑,说了句什么,示意孙翔张开手。孙翔闻到他身上有股浓烈的香水味,和细微的布料尘屑混在一起,惹得鼻子直发痒。

他回过头去看邱非,没有动作。皮埃尔又笑了,退到一边,转头和邱非说了几句话。邱非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上前几步从皮埃尔手里接过软尺,站在孙翔身后。

他整了整软尺,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抬手。”

孙翔有些尴尬:“我不是这意思。”

邱非点点头,不置可否,手指捏着软尺的一端,轻轻按在孙翔的肩头。他的动作不大,声音也很轻:“你是陈安。乡下来的穷亲戚,没见过洋人,听不懂外国话。无论他们和你说什么,都不用理。让他们来找我。”

孙翔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邱非用手背托着他的胳膊,微微扶高一些,方便测量,眼神低垂着注视软尺上的数字,偶尔偏过头去报尺寸,时不时根据皮埃尔的提示调整皮尺位置。他法语念得慢,听着黏糊糊的,气息浅浅喷在孙翔的颈边,和心跳的节奏一样,很稳。

孙翔不敢动,站在那儿,偷偷瞟了一眼镜子。一个穿长衫的人和一个穿洋服的人,有些割裂,但又有些说不出的和谐。

软尺绕过腰侧,就好像邱非在身后抱着他。这样的接触让孙翔感到十分不适。他别过头,不再看。邱非察觉到他绷紧的后背,把手里的软尺稍稍放松了一些,更加谨慎地避免身体接触。

量完最后一个尺寸,邱非站起来,忽然把手搭在孙翔的肩膀上,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问:“你是谁?”

孙翔正要转头避过,邱非却按着他,微微用力,垂着的眼不经意扫到孙翔后颈上有道浅浅的旧疤——和徐澄清身上那道,很像。孙翔被迫看着镜子里贴得很近的两张脸,心脏猛地重重跳了一下,迎着邱非漆黑如夜的眼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陈安。”

邱非点点头,仿佛刚才的锐利只是孙翔的错觉。他把软尺还给皮埃尔,交代了几句,又转过头对孙翔说:“过几天送货上门。你回去和老周说一声。”

孙翔看了看柜台上摊开的账簿,小声问道:“多少钱?”

“月底记账,不收现银。”邱非语气淡淡的,“你现在归我管。吃穿用度,不用操心。”

一套定制西服,能顶寻常百姓好几个月饭钱。孙翔心里有些怪异。他还没完全适应被人养着的身份,一面觉得这个大少爷真是随意得过分,一面又有些难得的窘迫。他咬了咬嘴唇,轻声问:“那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你只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有些刺眼。邱非拿起柜台上的钢笔,利落签字。孙翔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有种直觉:这个人,说的是真话。

从西服店出来沿霞飞路往回走,穿过金神父路拐马斯南路,便是广慈医院。路上时不时有人朝邱非问好,越靠近医院,问好的人越多。他们中间有的是中国人,有的是混血侨民,也有外国人。除了行人商贩,也有巡捕。邱非都轻轻点头应了。那些人的视线稍微在孙翔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有些打量,很快忽略过去。

孙翔看了眼邱非:“你人缘不错。”

邱非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算过得去。”

“帮过很多人?”

“当医生的,都这样。”

很标准的答案。孙翔见问不出个什么,也就不说话了。邱非带着他穿过医院门口和前庭,与里面的实习学生、修女护士们打了个招呼。孙翔仔细观察这里的病人和医护,发现在广慈医院里挂了工牌的大多是洋人或侨民,多讲法语,而且他们对邱非很熟悉,甚至称得上尊敬。

他们一路走到一个临时诊室前,邱非指了指门:“平时有急事找我,可以来这里看看。我和他们打过招呼了,你是我堂兄,没人拦你。”

“每天都来这?”

“不是每天。只是偶尔。”

孙翔皱了皱眉,有些讨厌邱非这种一戳一句话的闷罐子式问答。只得继续追问:“你昨晚就是在这?”

“嗯。”

孙翔盯着他看,眉头还是皱着。邱非想了想,才补充道:“我有时夜班出急诊,晚归,老周会给我留门。你不必等我。”

“……行。”

孙翔有些无奈。他别过头,像在生闷气。邱非顿了顿,自认为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实在想不通这位堂兄在不满些什么。

不过他也不想去问。

走廊里很安静,此时一位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匆匆走过,一眼看到邱非,便立刻站住了,语气惊喜:“邱医生怎么来了?”

“只是过来看看。带我堂兄认认路。”邱非给两人互相介绍,“这位是我堂兄,陈安。这位是震旦大学医学院的优秀学生,冯默。”

冯默脸上一红,连连摇头:“不敢当不敢当,我实在算不上优秀。”他看了眼孙翔,见孙翔只是点点头、没有伸手的意思,也顺势跟着点头笑了笑,“你好,陈先生。”他打完招呼,继续对着邱非,“邱医生,昨晚的病人还发着低烧。”

“伤口愈合情况如何?”

“刚换了药,有些发炎。”

邱非点点头:“行。你注意看着,需要什么药品,直接去取,还是从我的账上划。”

“好的邱医生,我先走了,贝熙业教授还在等我。”

“替我向教授问好。”

冯默急匆匆离开,很快消失在人群里。孙翔跟在邱非边上,有些不死心,继续问:“你和震旦大学的,很熟?”

“偶尔去做学术交流。”

“什么学术交流?”

“医学院的。”

孙翔‘呵’了一声,没好气道:“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说什么?”

“说你怎么和他们认识的、怎么进这个医院坐诊的!昨晚那个病人是怎么回事?什么叫从你的账上划?为什么要问候教授?”

邱非看了他一眼:“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孙翔扯了扯嘴角:“没意义。我就想知道,不行?”

邱非很轻地摇了摇头:“你没有必要知道那么多。”

“……”

——也对。毕竟站在邱非的角度,除了‘陈安’这个名字,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又凭什么要求他多说些什么呢?孙翔想了想,终于想出一个理由:“因为我是你堂兄,还知道来医院找你。要是医院或者震旦的人在路上和我提起你,我一问三不知,不是很可疑吗?”

“你可以推说不知道。毕竟我们从前没见过,没什么交情。”

孙翔咬咬牙:“没什么交情,能一出手就是几十上百的裁衣裳?”

“少爷有钱。”

“……行!那你就等着我瞎编,回头要是给你惹出什么麻烦来,也别怨我!”

邱非很短促地笑了一声。孙翔猛地回过神,有些怀疑这装模作样的少爷在拿他逗趣。他斜眼看去,只见邱非又恢复到面无表情的状态,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我毕业于里昂中法大学,有导师的介绍信,回国后在广慈医院做志愿医生,不坐班;昨晚有位工人从货堆上摔下来,我给他做的清创缝合。他没有钱,我让医院记我的账,月底结;教授是震旦大学医学院的贝熙业教授,很照顾我,所以让冯默替我问个好。”邱非照着孙翔的问题,一条一条答了,看着他,神色平静,“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孙翔张了张嘴,讷讷道:“没了。”

“嗯。”

邱非点点头,继续往前走。离开广慈医院之前,又轻声道:“你做得很好。但以后对着外人,不要追问这么细。”

孙翔愣了愣,仔细品了品邱非话里的意思,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从医院出来已接近中午,邱非没有回家,带着孙翔往另外一个方向走。穿过一排法式洋房和青砖石库门,街口那儿出现中文招牌的店铺,楼上两边悬了几张旗,不多。整条道路还是干净整洁的,来往行人不少,偶尔还能见到洋面孔。

他们停在一个做了老式木门的店前。石柱边的老墙上有两块拴马石,靠大门的位置挂着一个竖着的牌匾,上书‘非白茶馆’四个行草大字,有些初唐的风格。进了门,柜台后站着一位穿藏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微微驼背,见了邱非,不急不缓地拱了拱手:“东家。”

“池掌柜。”邱非颔首,“这位是陈安,我远房堂兄。往后他来喝茶吃饭,都记我账上。”

池掌柜对着孙翔再一作揖,把人往里请:“陈少爷,您请。”

孙翔回礼:“叨扰了,池掌柜。请。”

他姿态端正,不卑不亢。邱非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这位堂兄显然更熟悉老式做派,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乡下人的局促。再联想他在裁缝店里对留声机与招贴画并不陌生害怕或好奇打量、甚至有些习以为常的姿态……显然这位‘陈安’以前接触过西洋文化。

邱非压下心里的想法,跟在两人后面。他们绕过天井,到二楼雅间。邱非吩咐池掌柜准备几道菜,中午在茶馆吃,又问孙翔有没有忌口、或想吃的,孙翔摇摇头:我吃什么都行。

伙计先上来给他们端了两杯龙井润嗓。茶香萦绕在鼻尖,不由得让孙翔想起昨晚在邱非身上闻到的淡香。他眨眨眼:“这就是叶老板给你供的龙井?供了几年了?”

邱非碰了碰玻璃杯,很热。他道:“约摸两年。”

“那也没有很久。”

“是没有很久。”

孙翔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他给我供茶。”

“供茶之前呢?”

“之前?那就是不认识。”

孙翔噎了一下,深吸口气,脸颊微微鼓起:“不能好好说话?”

邱非看着孙翔,眼底带着很浅的笑意,几乎看不见。他把杯子挪到一边:“我跟你交代几件事,要记住了。”

孙翔立刻坐正了,还凑近些许:“你说。”

“下午带你去裁几身长衫,再到南京路的百货公司看一眼。”

“……没了?”

“还有。”邱非勾了勾嘴角,“我们坐黄包车去。”

做新衣服、坐人力车、到南京路逛街,对初到上海的人来说或许很新鲜,但于孙翔而言,不算有意思。他泄了口气,挺直的腰塌下,坐远了一些,兴致缺缺:“哦。”

邱非微微转过头,看了眼窗外,像在欣赏街景:“路上看到什么故人,一律作不认识。来上海投奔的人很多,总有几个长得像的。”

孙翔的手指动了动,没说话。

“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停下来张望。谁问你话,你不知道的,就让他来问我。”邱非转过头,目光落在孙翔脸上,声音又静又缓,“记住了:有的话,能说。有的话,想都不要想。”

“什么叫想都不要想?”

“只要你想过,就有可能会说出来。”

孙翔抿了抿嘴:“有什么办法,可以想过了,也不会说出来?”

邱非垂着眼:“持之以恒的大量练习。”

他拿过水壶,往孙翔的茶杯里续了些热水。孙翔屈着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看着玻璃杯里上下翻滚的嫩叶,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些什么。他抬眼看邱非,试探道:“就像……叶老板供的龙井?”

邱非把水壶轻轻放在桌上,没答话。

伙计来敲门,给他们上菜。先是冷盘,糟三样、凉拌马兰头、油焖春笋。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上热菜。龙井虾仁、小盅东坡肉、清炒苋菜、干炸响铃,配西湖莼菜汤。杭帮菜,食材每日从杭州艮山码头运到上海十六铺,足够新鲜。

“吃吧。”邱非先动了筷,“尝尝合不合胃口。”

这些菜都是孙翔在杭州常吃的。他吃得很慢,想起母亲尤其喜欢那道香干拌马兰头,每次都要另加一勺香油。

邱非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和你家乡菜比,如何?”

孙翔愣了一下,抓了抓筷子。他答道:“很新鲜。和家里做法差不多。”

邱非点点头,搁下筷子,拿毛巾擦了擦手:“陈安从小在杭州长大。说杭州话,吃杭帮菜,爱喝绿茶。家里给他上过几年新式学堂,认得字,会说点官话。后来学堂散了,跟着同乡跑过几趟沪杭的船。去年冬天,他在船难里磕了脑袋,很多事情都忘了,只记得有个远房堂弟在上海。”

孙翔定了定神:“是。”

邱非看他:“还有呢?”

“还有什么?”

“陈安家里只剩他一个。”邱非淡淡道,“磕了脑袋,忘了事,但习惯不会变。你是什么样的,陈安就是什么样的。陈安来上海的目的,就是你来上海的目的。”

我就是陈安……孙翔看着邱非,想了想,心跳缓下来,慢慢道:“我是个一无所有的孤家寡人,什么都不记得。来上海是投奔堂弟、来过好日子的。”

“不错。”邱非很淡地笑了一下,“有堂弟撑腰,他不需要掩盖自己的杭州腔,没人敢笑话他。”

孙翔眨眨眼,又试探道:“我没见过世面,还磕了脑袋,不记得事。会东瞧西瞧,到处走走,问些傻问题。”

邱非看着孙翔的眼睛。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邱非才微微颔首:“堂兄难得来上海,是该到处走走。只是有些地方,不能去。晚上九点钟之前,必须回家。”

孙翔点点头,作乖巧状。

吃过饭,伙计来撤走盘子,另上了两碟糕点和紫笋茶。一碟是定胜糕,比杭州常见的小了一圈,另一碟是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粉红色小方块。孙翔叉了一块小方块,咬了一口,软软糯糯,淡淡的桔子和玫瑰花味,馅儿也是玫瑰酱的。不甜,两口一个,吃起来刚刚好。邱非见孙翔有些欣喜,去戳第二块,脸上不由得带了些柔和的笑意:“好吃吗?”

“嗯,挺好吃的。这是什么?我从前没见过。”

“桔红糕。南浔的。”

孙翔一愣:“你家乡的。”

“嗯。”邱非的语气带着些许怀念,“在我们那里,小孩子都喜欢吃。”

孙翔听了,捏着签子,一时打不定主意还要不要再来一块。邱非见他踌躇,忽然笑了:“我小时候也爱吃。每次拜见师父,他都会给我留一些。”

这是孙翔第一次看见邱非露出这样明显的笑容。纯净的、毫无杂念的,由衷的欢喜。他心里忽得有些乱,碰了碰茶杯,试探道:“你师父是……?”

不知想到什么,邱非的笑容又淡下去:“针灸的先生。”

“他对你不错?”

“是挺不错。”

“后来还有联系么?”

邱非摇摇头:“去法国前就断了。”

针药分家。在世人看来只有开方的大夫,没有坐堂的针师。世家子弟玩玩针法,勉强算个消遣,想正儿八经地拜师,几乎不可能。真要学医,也多会送出国。孙翔默了默,只觉得这所谓邱家少爷,过得也没那么舒心,还不如自己。起码小时候,父亲和徐伯伯还在的时候,没人要他讲什么规矩。到了后来,母亲对他的要求也只有好好读书、正经做人。

孙翔拿了另一根签子,戳了块桔红糕递过去:“只要你自己记得,那就算活过了。旁的都不重要。”

邱非接过签子,仔细端详那块小小的粉红方块,似乎在对比和记忆里的有什么区别。他张嘴吃了糕点,细细咀嚼。清甜的香气,软糯的口感。好像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怎的?味道如何?”孙翔看着他,似乎有些期待。

“挺好。”邱非放下签子,低声说了句,“谢谢。”

坐了一会儿,池掌柜安排他们在后院厢房歇息。孙翔没有午睡的习惯。他靠在里间的榻上,隔着影影绰绰的珠帘,看向主厅。邱非坐在八仙桌边看账本,露出半个背影。他坐得很直,不是相片画报里摆出来的僵硬板直,而是有股心气顶着的端直。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孙翔只能想到‘风骨’一词。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皎如玉树临风前……

孙翔不知不觉睡着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被主厅里压低的谈话声扰醒。池掌柜听见动静,朝旁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轻手轻脚地端了一个铜盆进来,垂着声:“陈少爷,请用水。”

“放那儿吧。”

盆里盛了干净的清水,边上搭了半叠毛巾。孙翔伸手一探,水还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醒神。哪怕是在号称远东第一繁华的上海租界,也只有部分花园洋楼、饭店大厦等高档场所才接了煤气管道,寻常百姓家里还是烧的煤球炉。热水要烧要等,从来不是随手可得的……孙翔拧了毛巾擦脸,暗自感慨掌柜的贴心,一时心里又难免有些酸涩。

他在这边收拾妥当,那边池掌柜也正好说完话。邱非起身,只淡淡说了一句:“走了。”便带着孙翔从后门离开了茶馆。

下午一点多起了云,倒不至于太晒。他们走到街上,邱非微微偏过头,对孙翔嘱咐:“喊黄包车,要那些车上干净、车夫收拾妥当、腰上挂了牌照的,最好是两个租界牌照都有的。不要坐野车。”

孙翔点点头,邱非一招手,对街那个早就观察等着他们的短褂汉子立刻和同伴拉着车跑过来。他穿的浅色衣服,手脚麻利地拿边上的掸子扫了扫本就十分洁净的椅面,点头哈腰:“两位少爷,去哪?”

邱非先扶着孙翔上车:“北京路近浙江路口,云璋绸缎局。不赶时间,要稳。”

“好嘞,云璋绸缎局!您坐好!”

车架起来,椅子往后一仰。哪怕孙翔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还是没防住突如其来的落空感,整个人没了重心,直往后倒。他无法自控地伸手往边上一抓,正正好抓到邱非的小臂。衬衫的布料很柔软,还保留着熨烫后的硬挺,甚至让他有种摸到了经纬布线纹路的错觉。

邱非很轻地笑了一声,混在风里,几不可闻,语气有些调侃:“别紧张,下车了我再扶你。”

孙翔立刻回过神,放开手。他有些恼怒,只觉得这邱少爷果然是留过洋的,不知道讲分寸,实在轻浮失礼,也不知道在法国舞厅里混迹了多长时间,才能把这些话说得驾轻就熟。邱非跟着坐上另一辆车,绝不会想到才这么一句玩笑话,就已经被自家堂兄贴上不知检点、情场浪子的标签。不过就算他知道了,或许也不会在意。

北京路在公租界。从法租界过去,走中间最繁华的地段,还要点时间。洋房花园,青石里弄,各色店铺招牌。竖起的石碑、旗帜,吵吵嚷嚷的街道,叮当作响的电车。无数黄包车夫拉着客人与他擦身而过,带起各式各样的气味。浓烈的古龙水,甜腻的花露水,呛人的香烟或雪茄,飘香的咖啡和蛋糕,印刷报纸的油墨……混着一路上扬起的泥尘,拍在他脸上。

孙翔坐在车上看着周遭的景象,两眼一扫,忽然看到一家店面的招牌上写着‘沈家茶楼’。茶楼前面站着一位女人,烫了时髦的卷发,穿着嫩黄底白竹纹样的短旗袍,一手按在胸口的珍珠项链上,与一位戴着眼镜的长衫书生闲谈。女人的侧脸一闪而过,孙翔忽然抓了抓衣袖,脑海里重复默念邱非的叮嘱,竭力控制住转头的动作,只默默记下周围街道景色和店铺名字。

没过两条街,车就停下来了。孙翔扶着车厢挡板,慢慢下车。脚踩在坚实的路面,还有些头昏脑涨,不由得按着太阳穴轻微揉了揉。

车夫喘匀了气,一边抓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脸,一边憨笑道:“少爷第一次坐车?”

“嗯。”孙翔点点头,“有些不习惯。”

“坐多了就习惯喽!和你一起出门那位少爷人倒是挺好的,还晓得扶你上车。”

孙翔笑了笑,没搭话。车夫打量了他一眼,又嘿嘿一笑,牙齿晃得发白:“少爷别嫌我话多,拉车的,成天到头讨不到几个钱,还受白眼。我瞧您面善,对咱也是客客气气的,才没忍住扯两句闲话。”

孙翔回想起在路上看到有人拿着伞戳车夫、甚至有把脚都踩在车夫背上的,心下有些不忍,放软了语气:“做这行的,不容易吧?”

车夫把毛巾挂在脖子上,长叹一声:“体力活倒在其次。就这一辆车,背后有三个人分租着用,能不苦么?哎……这世道,不走歪门邪道的还能糊口饭吃,就算阿弥陀佛吧!”

孙翔抿了抿嘴:“听你口音,北边来的?”

“可不嘛!一路走一路散,现在只剩我一个了。这个上海话真是讲不来哟,但不会讲嘛,又赚不得大洋!要不是有兄弟帮一把,我早躺了苏州河,饿死啦!”

他语气轻快,没有半点抱怨或不满,只有对新生活的感激。孙翔不愿细问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背后还藏着什么,转而问道:“你兄弟就是一起的那位?”

车夫连连点头:“他是个好人,把我捡回去,还托人给我塞到车行里。所以我一看就晓得,你那位朋友,肯定也是好人!”

孙翔忍不住笑了:“你都要把自己饿死了,还会看好人歹人呢?”

“山人自有妙计!”车夫摇头晃脑地,忽地站直了,脖子往前伸,“啊哟,他们才来!”

另外一位车夫穿着深色短褂,拉着邱非,跑到他们面前。他把车轻轻搁下,退了一步,把手臂伸过去,低头弓腰:“邱医生,留意脚下。”

邱非看了他一眼,最终伸手,扶着车夫的手臂下车。孙翔一面在心里暗自发笑,这大少爷还要人搀扶,一面又敏锐察觉到不对。这位深色衣服的车夫沉默内敛,之前的态度一直不卑不亢,可远没现在这么恭敬。

邱非朝两位车夫点点头,问:“多少钱?”

浅色衣服的报了价。

邱非从皮夹子里数了钱,放到他手里:“多的赏你车拉得好,还有耽误你上工的时间。”

浅色衣服的收了钱,欢天喜地,连连说了好几句吉祥话。深色衣服那位脸上有些犹豫,邱非不由分说地把钱塞到他手里:“这是你应得的。”

那位车夫猛地一震,神色激动,哽咽着,似乎要流下泪来:“不,邱医生,这……这实在是——”

“收着。”邱非语气淡淡,“财不外露,你应该懂的。”

车夫听出邱非的弦外之音,只得点头,把钱收好了。于是邱非的脸上又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语气柔和了些:“我有空会去看看你小叔。”

“这……”

车夫眼圈一红,要弯腰行礼,邱非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站直了,不用这样。”

身边那位浅色衣服的车夫似乎看出什么来,连忙上前帮忙搀着自己兄弟,连声道谢。邱非没再理会,喊上孙翔往街边去。两位车夫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默默无言。

孙翔跟在邱非边上,问道:“怎么晚了?兜了路?”

“停了一会儿,买些药。”

邱非手上可没提着药。只能是给那位车夫买的。而且看起来花了不少钱,起码多到能让车夫不好意思收车钱。孙翔好奇道:“你看出来的?他身体不好?”

“嗯。”

孙翔眨了眨眼:“你经常这样?给穷人开药?”

“偶尔。”

“不像偶尔。”孙翔看他的眼神有些探究,“给人买药,姑且算得上一时兴起。还去看他小叔?他怎么会和你说他小叔的情况,也是你主动问的?一般的留洋医生会干这种好事?”

邱非面不改色:“不过顺便。”

孙翔不说话了。他现在明白为什么之前在法租界会有人在路上向邱非问好、为什么广慈医院里的医护人员会特别尊敬这位年纪轻轻的留法医生了。他不由得感叹:“刚刚那位车夫说得不错,你确实是个好人。”

“这算什么?人心隔肚皮。”

“人心隔肚皮,但论迹不论心。”孙翔忽然站定了,看着他,认真道,“药很贵,有时候用钱也买不到。找人换到的药还可能是假货。”

孙翔说得没错。穷人要治病,攒钱这一步反倒是最简单的了。邱非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才说:“你很聪明。但有的时候,太过聪明不是好事。”

“我只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隐瞒。”孙翔语气有些固执,“善举就是善举。”

邱非心里忽地一跳。他能看出这位堂兄有过点不为人知的过往,而且算不上是好的过往,可他此刻却非要争一句‘你做得很好’。到底是什么样的背景才能养出这样的人?这份认定了就要说出口的真挚还能保留多久、不被灰暗侵蚀?

邱非转过脸:“不说这些了。”

他带着孙翔绕过云璋绸缎局的正门,从侧面进去,那是专门留着招待熟客的小门。进了侧门,绕过影壁,中间是铺了青石板的天井,摆了几口种睡莲的大缸。

这里凉意飒飒,很是舒爽。裁缝师傅是宁波人,见了邱非,即刻迎上来问话。邱非指了指孙翔:“这是我堂兄,陈安。给他做几身衣裳,料子要好。”

师傅连忙喊了一声陈少爷,正要请孙翔去里间,邱非又喊住孙翔,有些犹疑:“你行吗?”

孙翔极轻地瞪了他一眼,道:“邱堂弟说什么呢?堂兄不明白。”

说着,他跟着宁波师傅去了里间量尺寸,没有一点犹豫。邱非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确认孙翔能忍受师傅近身量衣后,才回到前面去吩咐了两声。伙计应了声好,过了会儿,捧着一叠衣服跟在邱非身后。正好孙翔也量好了,见邱非过来,疑惑道:“你也要量么?”

邱非摇摇头:“挑几件成衣,先换上。做衣服没那么快。”

“我有——”

邱非没理会他,直接对着宁波师傅道:“给他配好,待会儿出门。”

他说完就自己走到外面去了,显然是不接受反驳。孙翔啧了一声,在师傅的帮助下试了几件衣服,没一会儿功夫,伙计又来敲门,手里捧着好几个装了布鞋的盒子:“邱少爷吩咐的,陈少爷先试试?”

孙翔垂下眼,看了看脚下已经磨得发白的布鞋,没说话。宁波师傅立刻笑道:“陈少爷,伙计去登云霞取的现鞋,可能有些不合脚,请多担待。”

话说到这份上,孙翔也不好拒绝。师傅让伙计把鞋子放下,两人走到外面,让孙翔独自试鞋。孙翔摸了摸新鞋柔软的面料,心里忽地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让他有些恐慌。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心动会让人变得软弱,这是他从过往经历中总结出来的。可是人非草木、我心非席。王戎丧子后曾对友人说: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孙翔不是圣人,也不是没心肝的人。所以他只能默默忍耐这份悸动,把邱非的体贴记在心里——哪怕邱非可能只是出于对叶修的承诺、对身份安全的警惕,才会对他如此照顾。

最后,孙翔换了深绿色长衫和浅色绸裤,旧衣和另挑的新衣直接喊伙计送回华龙路。他对着镜子,微微扯了扯领子,有些不自在。

邱非看了半天,才说:“挺好,就这么穿。”

孙翔知道邱非的意思。一个穿着旧补丁长衫、一个穿着高档定制衬衫西裤,两人并排走在路上,太显眼。邱非到柜台那儿签字,孙翔理了理袖子,看着邱非的背影,想到早上在西服店的场景。一样是量身体,一样是签字,一样在柜子上挂了成衣。但当时的邱大少爷没有让他换新的衬衫西裤,反而是现在让他换新的长衫绸裤,这是为什么?显然不是因为价格。因为邱非自己说的,少爷不缺钱。

孙翔心里已经有些答案。他故意道:“怎么早上不让我换衬衫皮鞋?让我穿旧衣服去广慈,好让人看?“

邱非看了他一眼,孙翔笑得不怀好意,试探的意图暴露得很明显。不过才认识第二天的下午,做了几身衣服、吃了顿饭,这位堂兄就开始对自己张牙舞爪了。真不知道该说他天真质朴,还是该怀疑他别有用心……陈安是叶修安排的人,叶修老师比自己更懂人心,所以邱非倾向于第一个可能:‘陈安’的本性就是这样纯善。如果能让这位来历不明的落难公子过得开心一些,邱非也不介意偶尔配合他的把戏。于是他顺了孙翔的意,道:“你更习惯穿长衫。但作为我的堂兄,不能没有几套西服。”

他话里的意思一层套着一层。要是换在早上,孙翔会接受‘只是为了让你适应身份’这个解释,但到了现在,孙翔会更愿意接受‘我知道你不喜欢穿西服’这个解释。他笑了笑,对邱非说:“我知道了。乡下来的人见过世面后,反而会愈加喜欢洋装。”

由俭入奢易。见过外面的花花世界、体验过花钱如流水的快感,还有多少人能保持简朴作风?一个眼皮子浅的穷亲戚,和一个古板慎独的君子,显然是前者的身份更便利。

出了云璋绸缎局的门,沿着北京路去西藏路,再往跑马场的方向走。过几个路口,只见一座两三层的法式大楼伫在街口拐角,一面向着西藏路,一面向着南京路,像个围挡。两边大楼的中间垒起更高的塔楼,隐约能看到所有高楼的楼顶上都栽了花草树木。

这便是邱家在上海经营的几处产业之一——新世界游乐场。

邱非带着孙翔从侧面通道进去,直到三楼屋顶花园旁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位梳了油头、穿浅色西装、戴金色框眼镜的男子,约三十出头。脸很白,白到孙翔怀疑他脸上是否扑了粉。

那人对着一本书册,写写画画。邱非敲了敲门:“王经理?“

王经理立刻抬头,见是邱非,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急忙上前几步,语气热络:“哎哟邱少爷!总算来了!前些日子在二楼请了一班新的滑稽戏,客人都说不错,邱少爷看过了没有?”

邱非没接他的话茬,只说:“这位是我堂兄,陈安。往后他来玩,都算我账上。让伙计们多照看着点,若是外头有人找他麻烦,告诉我。”

“邱少爷吩咐的事儿,自然包在我身上!” 王经理伸出手去,笑得满面春风,“陈少爷一表人才、气度不凡!以后陈少爷来这就跟回自家一样,有什么想吃想玩的,尽管随便吩咐!”

孙翔伸手与他轻握一下,很快松开:“麻烦王经理了。”

邱非点点头,认过了门面,就要带孙翔离开。刚转身,却听见经理室的玻璃门哐当一下撞开,打在墙上。门外一位穿着花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的年轻公子搂着一位头上戴花的女郎,朝邱非扬了扬下巴。

“我的邱大医生!终于舍得从你那小诊所里出来见见人了?”他眼神有些轻佻,嘴巴咧得很大,牙齿白得晃眼,“要不要三哥带你逛逛?”

邱非淡淡道:“谢过三哥,不过带堂兄来认认门面,这就回去了。”

邱少明笑了一声,看着孙翔,上下打量:“这就是那位遭了船难的好堂兄?邱非,你对他倒是不错。不过小心了,升米斗米……”

邱非上前一步挡在孙翔身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哥,这位是陈安,邱家的客人。”

孙翔站在邱非身后,看着邱少明,同样面无表情。

邱少明眼神一闪,脸上笑容不变,被搂着的女郎却隐忍地蹙了蹙眉,伸手握住邱少明捏在她腰侧的手,柔声道:“三爷,咱们去跳舞吧?”

“轻浮无状!”邱少明松了力道,把女郎推到一边,训斥道,“少爷们议事,哪有你说话的份?滚回去学规矩!”

女郎脸色一白,往后连退了几步才扶着墙壁站稳,朝众人行了个礼,静静离开。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练的,高跟鞋磕在地板上,竟然没发出一点声音。

邱少明站直了,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朝孙翔低头,语气里带着些许歉意:“陈先生,对不住。我中午多吃了两杯酒,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孙翔看了看邱非,见邱非面无表情,便只能硬着头皮,四平八稳地回道:“邱先生言重了,不妨事。”

邱少明见孙翔确实没有刁难的意思,才再一点头,看了王经理一眼,撂下一句“你们忙”,便急匆匆走了。王经理掏出手帕擦了擦汗,绕到他们身前躬身赔笑道:“是我不好!中午请三少爷品鉴洋酒,贪了几杯,却忘了下午还要聘选侍应小姐,竟闹出这场误会来!两位少爷随我到茶室歇息歇息?让伙计上点酸梅汤,消消暑。”

邱非摇摇头:“不必。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他带着孙翔从原路返回。直到离开屋顶花园,孙翔才轻轻松了口气。走廊上设置的哈哈镜映照出游乐场里的人间百态,各种扭曲的色块轮番上演,各地的角儿扯着嗓子比拼技艺,游客凭栏远眺赛马场的方向,人声嘈杂,似乎此处的欢乐永不停歇。

将要踏出门时,王经理从背后追上来,嘴里喊着留步。他给孙翔递了一个小荷包,笑着说邱老爷早就给陈少爷备了见面礼,刚刚一时匆忙,给忘了。孙翔瞧了眼邱非,见他微微点头,才接过荷包收好。王经理如释重负,更殷勤地送他们出门,再三邀请他们常来。

孙翔捏了捏荷包,鼓鼓的,分量不轻。他不知为何那位邱家三哥改了态度,也不太相信真有所谓邱老爷提前准备的见面礼——要是真有这么看重,邱非应该先去拜见这位族叔,而不是只找王经理。所以这礼,多半是冲邱非来的。孙翔瞄了一眼邱非,见对方没有解释的意思。他斟酌了一会儿,才故作可惜道:“我以后还能去?里面好玩的东西真多,刚刚都没仔细逛。”

“可以去。让王经理安排伙计跟着你。”

孙翔见邱非紧绷的神色缓和些许,继续道:“他们给我的是什么?要不你帮我保管着?”

“给你的,就拿着。”邱非淡淡道,“刚刚那是本家的三哥。下回遇上了,不用理他。”

孙翔点点头,把荷包收好了。

从新世界出来,就是南京路。电车、汽车、黄包车,尤其繁忙。邱非叮嘱孙翔跟紧,带着他沿着南京路往东,路过专门推销国货的新新公司,在浙江路口,两家正对着的就是著名的先施公司和永安公司。永安公司是英式风格,先施公司则把沿街骑楼做成拱廊,门洞与马路相连,塔楼上有个巨大的时钟。

两边的楼上都有硕大的霓虹灯牌,还没亮起。邱非问孙翔:“想去哪?”

“都行。”孙翔道,“不都是一样的么?”

“哪里一样?”

“都是花钱的地方。”

这话说得有些好笑,但也没错。邱非没忍住牵了牵嘴角:“那按你说的,哪里不花钱?世上的地方,不都一样了?”

孙翔想了想,笑道:“我住你家,就没花钱。”

邱非点点头,也笑了:“这倒是。”

街上人很多。两人并肩走着,挨得近了些,时不时碰到一起。孙翔看着橱窗,玻璃擦得干净又通透,从镜面的反射中能观察到偶尔有路人注视着他们。但他们的眼神并不是审视的,而是带着一些善意与好奇。于是孙翔也学着行人的样子,暗中观察玻璃上倒映着的他和邱非的身影。一中一洋,一深一浅。有几位女士嬉闹着经过他们身侧,说了句:真是般配。

孙翔愣了愣,下意识转头看邱非。邱非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没在意,引着孙翔往先施大楼里面走。为了引客,几大百货公司竞相增添新花样,唯恐落后一步。先施大楼里四处放着盛了冰的大桶,很是凉爽。这里除了货品还有表演,比游乐场里的也不差。邱非带着他慢慢走,孙翔偶尔会指着一些包装盒或广告插图上的外文问他:这是法文么?什么意思?邱非没有不耐烦,问的都答了,偶尔还主动介绍几句。两人就像一对寻常的兄弟朋友,一起逛街、吃冰激凌。邱非还说,下次可以去大新百货看看,那里有自动扶手电梯。

先施公司大楼四层就是东亚饭店,也称为东亚又一楼。两人吃了粤菜,看了会儿表演,从大楼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虽然已经过了高峰点,南京路上依然繁忙。走在路上的行人穿着变得时髦了些,香风阵阵,没有白日的急躁。各色的霓虹灯牌悬挂在大楼两侧,街灯耀眼,持续照亮这个远东第一大都市。

邱非带着孙翔坐了电车。从公租界到法租界,有好长一段距离。洋人和华人挤在一起,邱非下意识把孙翔护在内侧,避开他人。车辆晃动,叮当作响,小贩吆喝声与汽车的喇叭声都被甩在身后。直到梧桐树的影子晃进车厢,孙翔才生出一种回家的实感。

他和邱非在霞飞路站下车。霞飞路的繁华比南京路的更内敛些,就好像他们又进入了另一个独立的世界。迎着夜风,走过顾家宅公园,华龙路上的街灯也比别处的更黯淡柔和些。

快要到家了。孙翔忽然说:“今天谢谢你。”

邱非摇摇头:“不必谢。这是我应做的。”

“不一样。”孙翔笑了笑,直白道,“你不是在养我,而是在教我。”

邱非看着他,没有答话,眼底也有些温和的笑意一闪而过。

“谢谢你。”孙翔再次郑重地说,“我会努力活着的。好好地活。”

邱非微微点头,伸手拍门。没多久,老周打开门,跟在他们身后,问他们今天过得如何、有没有什么吩咐。邱非简单回答两句就上楼,孙翔则坐在楼下和老周闲聊,问些上海的趣事逸闻。

夜深了,他坐在沙发上翻动报纸。座钟还是那个座钟,灯泡还是那个灯泡。但他总觉得,今晚的家,要比昨天的家更明亮一些。

————————

*注:邱非家地址为虚构,当时是法国公园(动物园)的一部分,华龙路没有直通辣斐德路;法租界的梧桐应该是二球悬铃木(而非真正的梧桐),这里按照俗称统一写成梧桐。后文再出现类似情况不再一一注释。

2025年最流行的网络名词有哪些?
上线十年,月活过亿,《开心消消乐》如何用100天完成小游戏迁移?